扯脚蹼、摘面镜、粗暴推人……这一段发生在水下30米左右的冲突画面引发潜水圈震动。10月9日，流行乐创作演唱团体“南拳妈妈”成员“弹头”（本名宋健彰）一行在帕劳潜水，遭到了另一潜店的韩国籍潜导袭击。
10月10日，宋健彰在社交平台发文称水下31米遭无故袭击
据帕劳新世界潜水度假中心经营者LJ在社交媒体上发布的情况说明，当日上午，该中心孟加拉籍潜导索布吉，带领包括宋健彰在内的四名持证潜水游客，前往西亚斯角潜水。就在队伍从悬崖区域向高处平台上浮的过程中，来自另一潜店的韩国籍潜导罗密欧三次主动靠近宋健彰一行人，并接连作出危险行为。
事后，罗密欧承认推人，但辩称起因是对方潜水员闯入其潜点、自己系被动还手。宋健彰则在接受媒体采访时驳斥对方说法，表示此种水下行为属于谋杀。目前，涉事韩国籍潜导的PADI教练身份已在审查状态，帕劳旅游局此前在官方回应中表示，已开展相关调查工作。
帕劳旅游局与科罗尔州政府发布的联合声明
虽然双方说法不一，但水下运动相机真实记录的骇人画面在网上迅速传播并引起网友的热烈讨论：“这是谋杀了吧！”“好吓人啊，为什么会这样”“想要去潜水，到底安全吗？”
中国台湾潜水教练阿奇在看到视频时，同样觉得“胆战心惊”。他告诉南风窗，在水下不比岸上，不经意的失误都可能是要命的行为，更何况攻击举动，“不论出发点是什么，对水下的攻击绝对是零容忍”。
休闲潜水，如今越来越受到大众欢迎。到东南亚某个风景宜人的海岛，开启一段短途潜水旅行，正在成为备受年轻人青睐的旅行方式。一公开社交平台数据显示，“潜水”话题内容浏览量高达36.8亿，假期出游顺带潜水考证的经验帖不胜枚举。
印度尼西亚、菲律宾、泰国、马来西亚和越南，这些东南亚最受欢迎的潜水目的地迎来了黄金发展期。根据相关商业市场研究，东南亚潜水旅游市场在2025年的规模为7476万美元，预计到2034年将增长至1.55亿美元。在 2026年至2034年间，东南亚市场预计将以8.49%的年复合增长率增长。
考潜水证成为年轻人出游新热点/图源：图虫·创意
中国潜水市场的发展规模同样可观。机构预计，在亚太地区，到2034年，中国或将主导区域潜水旅游市场规模，成为增长最快的市场，预计将达到6.1亿美元。
从业者同样感知到“潜水热”的升温。“这10年来，潜水的人口越来越多了。而且我有一个发现，特别是这两年新手入门的人变多了。”阿奇从业13年，常在东南亚、国内广东等地教学，近两年更多担任潜水规划、潜店运营合作等。
他为潜水休闲运动的发展感到欣喜，但也提醒道：“休闲潜水不是极限运动，但它是一项‘风险隐藏、后果很突然’的活动。”
旅游考证火了
潜水爱好者Lex至今还记得第一次潜水见到五彩斑斓的海洋生物时的惊喜，那是和在陆地上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2023年，Lex在三亚蜈支洲岛旅游，第一次体验了水肺潜水。Lex回忆道，所有人集中在一间大教室里，教练就深潜有关的注意事项进行培训，大概十来分钟，介绍了潜水的大概流程、装备穿戴以及水下表达的一些手势，还有如何在水下平衡耳压。培训之后，Lex就跟着教练一对一进行潜水，他们在水下约五六米的位置停留了大概十几分钟。这次体验潜给Lex留下了轻松、快乐的感受。
教练阿奇介绍，Lex所体验的水肺潜水是一种背着气瓶的水下活动，潜水员在水底的时间长，可以更大程度地去探索海底世界，适合拍照、观察水下生物。
水肺潜水员在海底拍摄珊瑚礁附近的热带鱼/图源：图虫·创意
除了水肺潜水，常见的潜水形式还有浮潜、自由潜。其中浮潜并不真往水底钻，更多的是漂浮在水面上，借着呼吸管去欣赏水下美景。自由潜则不依靠气瓶下水，靠的是本身的技巧以及控气的能力，更自由、更潇洒，适合出片。
“在水里好像能飞，感受特别好，而且海底生物真的很漂亮。当时就燃起了想要考证的兴趣。”旅游结束后，Lex决定立马开始准备考证。
就像开车上路要考驾照，到水下潜水也要考潜水证书。在不久前结束的十一黄金周，“中国人旅游也要考证”的话题就上了热搜，其中主要指的就是潜水考证。
2024年3月份，Lex在上海参加了OW（Open Water Diver）考试，即开放水域潜水员入门证书。这是潜水培训机构PADI体系的水肺潜水认证，是国际上最受欢迎的通用潜水员资格认证之一。拿下OW证，潜水员可以下到水下18米，倘若进一步拿下AOW（Advanced Open Water）证书，进阶后潜水深度可到30米。
PADI官网首页展示的3个简单步骤获得PADI认证
Lex记得，当时上海能考OW的潜店还比较少，大概就三家店。她在线上学习了PADI的理论课程，通过考试之后开始泳池练习，学习认识、组装装备，之后到江苏某处矿坑里的开放水域完成4次潜水，顺利拿下证书。
考下OW之后，Lex很快计划了到菲律宾PG岛升A考证的旅程。PG岛是亚洲著名的潜水胜地，有着丰富的水下地形和生物。Lex记得去看水下侧翻沉船时，有许多较大的鱼类停留在船上，“我们游过去的时候鱼就跟我们对视，第一次在水下看到鱼的眼睛隔得那么近，就感觉到真的很神奇”。同苏眉鱼、鹦哥鱼一同在自然的海底游弋，周遭是多彩的珊瑚，Lex至今觉得震撼。
此后，Lex在每一个假期都会到不同的海岛潜水，从马来西亚的亚庇，到泰国的斯米兰群岛，再到帕劳，Lex迄今已有40多次潜水的经验。近两年，她也感受到潜水这项运动越来越火。一开始朋友圈里只有两个人潜水，现在已经翻了几倍。网上关于潜水的帖子也越来越多，从没什么人分享到如今能看到各种各样的潜点视频。
前往散布于世界各地的潜水天堂打卡成为现下流行趋势之一/图源：图虫·创意
这和阿奇的观察相同。他注意到，和前些年潜店总是招待同一批熟客不同，近年来有越来越多新手考证。目前国内新学潜水的客群大多是年轻人，一方面潜水需要一定的体力和协调性，另一方面年轻人也更愿意尝试这种小众有新鲜感的运动。
阿奇认为，所有的潜水人都将潜水视为享受生命、享受世界的一个途径。这种小众运动势必创建在经济基础以及文化基础之上。而当下的社会经济发展恰好到了一个大众开始追求享受的阶段。
“2天速成潜水员”
“OW 2天浅浅拿下”“O+A双证4天拿下啦！”“巴厘岛四天拿下两证”……在社交平台上，类似的晒证经验帖屡见不鲜。身着潜水衣、拿着新鲜出炉的证书在船上打卡，变成在东南亚解锁人生新成就的一种旅游风潮。
“拿到这颗蓝色星球另外71%的入场券”，在各大社交平台已成为某种充满诱惑力的浪漫叙事。
PADI 是全球最大的潜水培训机构，其数据显示，PADI 已颁发超过3000万份证书，每年签发近100万份消费者潜水员认证。
PADI官网显示已颁发超过3000万份证书
在每年的新增潜水员中，中国人越来越多。据PADI统计，2022年中国人潜水考证数年增长率约为30%，约为全球平均增速的7倍。2026年4月，PADI中国区区域培训负责人对媒体介绍，中国已是全球增长最快的单体潜水市场。
而东南亚距离近、潜水资源丰富，一直备受中国潜水爱好者的青睐。面对越来越多有需求的中国学生，东南亚的一些潜店也开始不遗余力地“批发潜水证”。
但这种被认为是批量制造“水货潜水员”的潜水速成模式也备受争议。
马来西亚潜水教练Ben潜水27年，从教已有15年。Ben告诉记者，他非常不认同当下的潜水教学风气，“这不是个健康的发展”。Ben表示，以前一个完整的OW教学课程通常需要四到五天，包括一天理论学习、三天潜水练习日，而现在已经缩到两到三天。“理论课都变成了线上学习，我见过很多教练自己都对一些理论内容比较生疏。”
PADI Open Water Diver的课程需要先在线上自主学习并完成测试，线上学习需要5-10小时
也有教练指出，很多速成班会对教学内容进行“放水”，对一些考核内容演示即过。比如PADI官网提到，潜水员在开始培训之前必须具备一定的游泳技巧，譬如能够完成200米/码的游泳、10分钟的漂浮踏水等。但在现实中，“不会游泳也能考OW证”成为颇受流行的说法。
潜水员在开始培训之前必须满足的基本条件/截图自PADI官网
当快速拿证成为风气，关系水下安全的教学又该如何保证质量？
教练阿奇表示，很多人误以为PADI远程监控把控现场教学，其实并没有。阿奇分析道，官方把控机制共有三层。第一层为教练负责制，教练拥有判断权，学生技能没过、状态不好，就不能往下继续。第二层则是事后抽查、文档审核，教练需上传记录、潜水日志、考核表，PADI进行随机抽审。第三层，如果大量快速班批量签证、技能记录造假，会吊销教练资格、处罚潜水店。
“其实也就是规则写得很严，但现场运行松紧，完全看教练和潜店的底线。”阿奇表示，这也是很多“两天OW速刷班”帖文的争议源头。
他指出，压缩时间赶课，最终牺牲的是技能复习巩固、适应开放水域的心理缓冲，以及理论知识的消化时，还会导致身体疲劳，拉高耳压损伤风险。另外，教练也容易为了赶进度放宽考核标准，最后变成了“有证但不会独立潜水”的尴尬状况。
潜水教练训练一个正在学习潜水的新手/图源：图虫·创意
另一位泰国普吉岛的潜水教练在受访时更为悲观。他告诉南风窗，欧美体系为了极速占领市场，采用快速扩张模式，投入了太多的营销费用，将其包装成一个高大上的专业体系，这一商业模式在亚洲成了香饽饽。
但真正的问题在于，当下的潜水体系为了多赚钱，只看速度不看质量的速成班一大堆，甚至包括教练班都有速成的，“如此下去潜水圈出事故只会越来越多”。
潜水事故敲响警钟
蓝天碧海，畅游海底，潜水度假原本美好，但背后的风险同样不容小觑。近年来，东南亚潜水的悲剧事故时有发生。
今年9月23日，一名30多岁的中国女游客随团在马来西亚亚庇的一处岛屿游玩时，发生溺水事故并身亡。事发时，该女子正在一处水深约1.5米的水域参加浮潜活动，浮潜约15分钟后被发现失去意识，不幸溺亡。案件被警方列为猝死案处理。
7月15日，一对中国夫妇在印度尼西亚科莫多国家公园附近浮潜时溺亡。调查人员表示，这对夫妇在浮潜时遭遇巨浪被卷走。印尼警方称，二人下水时“未穿救生衣也无人监管”。有事件目击者及游客向媒体指出，当地潜水行业管理较为松散，有不少非专业的潜水者作为向导，存在不小的安全隐患。
网友发布的救援现场图片/图源：@极目新闻
还有一个更早前的案例，曾引发潜水圈的“震动”。那是2024年12月26日，7名中国游客和2名潜导在太平洋潜水胜地帕劳群岛潜水时失联，最终在海上漂浮了27个小时后，才被救援船救回。此次事件暴露出当地潜水行业的诸多乱象，诸如从业者之间沟通不畅、漠视潜水条件等。
在南风窗采访过程中，有几位在东南亚潜水过的受访者也分别描述了自己亲身经历的水下惊慌时刻。
今年6月21日，网友“种子”曾在泰国皇帝岛游玩时体验深潜。在不会游泳的种子看来，这本是一次“来都来了”的体验，但最终只收获了“不愉快”。种子称，潜导在下水前只花了几分钟教他们要点。
面对陌生的海洋，种子还未下水已经开始慌了，她一到海里就喝了一大口海水。等到潜水之后，她只觉得耳朵特别疼，她按照教练的教法去平衡耳压，但收效甚微。无法忍受的种子连忙跟潜导比出上浮的手势，但对方却并不理会，忙于给另一潜伴拍照。
潜水时水压变化会导致耳内外气压不平衡，从而引发疼痛/图源：Unsplash
在那几分钟里，种子就像过了几小时一样煎熬。上船之后种子又愤怒又后怕：“下水我就不想玩了，我怕小命丢在那里。对于我们这种连基本游泳都不会的人，潜水还是有危险的。”
几年前，Cecile曾在斐济体验深潜。没有过潜水经验的她，和同伴在当地找了一家机构，教练培训几小时后带着她们和另一拨有经验的潜水员出海。原本她们以为只是在近海玩玩，但船却开到了较远的深海区域。
Cecile租的面镜有胶皮老化的情况，当背着铅块配重速降入水时，海水猛烈地灌入面罩中。她用早上刚学的手法排完水之后，才重新找回视线，此时却发现身边所有人都不见了。教练带领着其他人游走，却没发现她丢失了。最终她靠着记忆路线寻找，先看到了另一群游客，才找到了教练，最后一起回到船上。此后对潜水有了后怕的她再也没尝试过。
下水前需确认潜水镜、呼吸管、潜水服和蛙鞋等潜水装备齐全、适用/图源：pexels
在Lex的多次潜水中，也有过两次紧急情况，都跟装备出问题有关。她回忆道，在斯米兰有次潜水，后半程时咬嘴和二级头连接部分裂开了，这导致她在水下吸的每一口气都带有海水的咸味。等到下一潜时，Lex就换上船上的另一个旧咬嘴。结果，一下水就突然吸入一大口海水。
“当时有点紧张，我先试着用嘴巴包住整个二级头，结果还是呛水。我就换了备用二级头，幸好接好了。最后我再拿原来的呼吸调节器到手上看，发现它早就断掉了。”
Lex还遇到过潜店服务不佳的情况。2025年10月，Lex和朋友一行十人到帕劳潜水。旅行社为他们指定了一家潜店，整个潜水期间，潜导都在给他们施加压力。譬如同伴在船上调试租用的设备时，因为不熟悉被说“为什么要租”；她和潜伴在水下拍照，也被指责拍照时间太长、跟不上队伍。
“潜水本来是放松和享受，但我们每天下水都很有压力。”Lex说，该潜店也没有提供起到水下地图作用的潜水简报，既不专业，也没安全保障。
潜水运动具有较高的专业门槛和安全风险，参与者和经营者均需严格遵守相关安全规范和法律法规/图源：Unsplash
在阿奇看来，东南亚潜水有几大系统性管理问题：当地缺乏专业监管，安全高度依赖潜店自觉和国际潜水体系抽查；价格战也是大问题，很多快速拿证套餐把训练时间压缩到极致，造成了很多在网上刷攻略的人忽略掉潜水教育、潜水安全，以为打卡拿证就代表会潜水；此外，东南亚潜水店的装备保养也常被忽略，因此找靠谱的潜水店很重要。
阿奇指出，守护潜水安全的关键在于坚持潜伴制度，不碰自己当下的极限、管好空气、守住免减压规则、不硬撑、不赶进度，同时潜前评估海况、潜后观察身体反应，不抱有侥幸心态。
Lex也认同，潜水一定要“敬畏海洋，以生命为先”。
对Lex来说，潜水是一趟宁静的旅程。“慢慢从海面往下降的时候，你会慢慢感觉到海水包裹了耳朵，世界开始失去声音，慢慢在水下做每一次耳压、专注每一次呼吸、每一次气泡……我觉得潜水是一种飞翔的感觉。”
图源：Unsplash
潜水之所以美好，是因为人类难得有这么近距离看到深海鱼类的机会。当Lex看到每一片珊瑚礁，想到小鱼这辈子生活在这个珊瑚礁里面，就觉得很神奇，“原来海洋真的是这些海洋生物赖以生存的家。所以我从潜水开始，从来都没有用身体碰过海洋生物。”
Lex还兴奋地提及，在马尔代夫潜水时幸运地看到了鲨鱼清洁牙齿的场景：鲨鱼突然把身体翘起来，张开嘴巴，让清洁鱼去清洁它的牙齿。
“当时大概有七八只鲨鱼绕着圈在那里转，就跟多米诺骨牌一样，一只鲨鱼紧接着下一只……我就在想：鲨鱼也会像我们人类一样，在这里刷牙，超级可爱。原来，这样美丽的场景是在不为人知的地方发生的。”
但这样的美丽冒险，如今正因过度泛滥的商业乱象，而变得“致命”。
作者 | 李波
编辑 | 张来
值班主编 | 吴擎
排版 | 八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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